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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經典散文

    半篇莫干山游記

    散文集發表于2018-01-18 20:39:01歸屬于豐子愷散文集本文已影響手機版

      前天晚上,我九點鐘就寢后,好像有什么求之不得似的只管輾轉反側,不能入睡。到了十二點鐘模樣,我假定已經睡過一夜,現在天亮了,正式地披衣下床,到案頭來續寫一篇將了未了的文稿。寫到二點半鐘,文稿居然寫完了,但覺非常疲勞。就再假定已經度過一天,現在天夜了,再卸衣就寢。躺下身子就酣睡。

      次日早晨還在酣睡的時候,聽得耳邊有人對我說話:\"Z先生來了!Z先生來了!\"是我姐的聲音。我睡眼蒙朧地跳起身來,披衣下樓,來迎接Z先生。Z先生說:\"擾你清夢!\"我說:\"本來早已起身了。昨天寫完一篇文章,寫到了后半夜,所以起得遲了。失迎失迎!\"下面就是寒喧。他是昨夜到杭州的,免得夜間敲門,昨晚宿在旅館里。今晨一早來看我,約我同到莫干山去訪L先生。他知道我昨晚寫完了一篇文稿,今天可以放心地玩,歡喜無量,興高采烈地叫:\"有緣!有緣!好像知道我今天要來的!\"我也學他叫一遍:\"有緣!有緣!好像知道你今天要來的!\"

      我們寒喧過,喝過茶,吃過粥,就預備出門。我提議:\"你昨天到杭州已夜了。沒有見過西湖,今天得先去望一望。\"他說:\"我是生長在杭州的,西湖看膩了。我們就到莫干山吧。\"但是,赴莫干山的汽車幾點鐘開,你知道么?\"\"我不知道。橫豎汽車站不遠,我們撞去看。有緣,便搭了去;倘要下午開,我們再去玩西湖。\"\"也好,也好。\"他提了帶來的皮包,我空手,就出門了。

      黃包車拉我們到汽車站。我們望見站內一個待車人也沒有,只有一個站員從窗里探頭出來,向我們慌張地問:\"你們到哪里?\"我說:\"到莫干山,幾點鐘有車?\"他不等我說完,用手指著賣票處亂叫:\"趕快買票,就要開了。\"我望見里面的站門口,赴莫干山的車子已在咕嚕咕嚕地響了。我有些茫然:原來我以為這幾天莫干山車子總是下午開的,現在不過來問鐘點而已,所以空手出門,連速寫簿都不曾攜帶。但現在真是\"緣\"了,豈可錯過?我便買票,匆匆地拉了Z先生上車。上了車,車子就向綠野中駛去。

      坐定后,我們相視而笑。我知道他的話要來了。果然,他又興高采烈地叫:\"有緣!有緣!我們遲到一分鐘就趕不上了!\"我附和他:\"多吃半碗粥就趕不上了!多撤一場尿就趕不上了!有緣!有緣!\"車子聲比我們的說話聲更響,使我們不好多談\"有緣\",只能相視而笑。

      開駛了約半點鐘,忽然車頭上\"嗤\"地一聲響,車子就在無邊的綠野中間的一條黃沙路上停下了。司機叫一聲\"葛娘!\"跳下去看。乘客中有人低聲地說:\"毛病了!\"司機和賣票人觀察了車頭之后,交互地連叫\"葛娘!葛娘!\"我們就知道車子的確有筆病了。許多乘客紛紛地起身下車,大家圍集到車頭邊去看,同時問司機:\"車子怎么了?\"司機說:\"車頭底下的螺旋釘落脫了!\"說著向車子后面的路上找了一會,然后負著手站在黃沙路旁,向綠野中眺望,樣子像個\"雅人\"。乘客趕上去問他:\"喂,究竟怎么了!車子還可以開否?\"他回轉頭來,沉下了臉孔說:\"開不動了!\"乘客喧嘩起來:\"拋錨了!這怎么辦呢?\"有的人向四周的綠野環視一周,苦笑著叫:\"今天要在這里便中飯了!\"咕嚕咕嚕了一陣之后,有人把正在看風景的司機拉轉來,用代表乘客的態度,向他正式質問善后辦法:\"喂!那么怎么辦呢?\"你可不可以修好它?難道把我們放生了

      ?\"另一個人就去拉司機的臂:\"噯你去修吧!你去修吧!總要給我們開走的。\"但司機搖搖頭,說:\"螺旋釘落脫了,沒有法子修的。等有來車時,托他們帶信到廠里去派人來修吧。總不會叫你們來這里過夜的。\"乘客們聽見\"過夜\"兩字,心知這拋錨非同小可,至少要耽擱幾個鐘頭了,又是咕嚕咕嚕了一陣。然而司機只管向綠野看風景,他們也無可奈何他。于是大家懶洋洋地走散去。許多人一邊踱,一邊駕司機,用手指著他說:\"他不會修的,他只會開開的,飯桶!\"那\"飯桶\"最初由他們笑罵,后來遠而避之,一步一步地走進路旁的綠蔭中,或\"矯首而遐觀\",或\"撫孤松而盤桓\",態度越悠閑了。

      等著了回杭州的汽車,托他們帶信到廠里,由廠里派機器司務來修,直到修好,重開,其間約有兩小時之久。在這兩小時間,荒郊的路上演出了恐怕是從來未有的熱鬧。各種服裝的乘客──商人、工人、洋裝客、摩登女郎、老太太、小孩、穿制服的學生、穿軍裝的兵,還有外國人,──在這拋了錨的公共汽車的四周低徊巡游,好像是各階級派到民間來復興農村的代表,最初大家站在車身旁邊,好像群兒舍不得母親似的。有的人把車頭撫摩一下,嘆一口氣;有的人用腳在車輪上踢幾下,罵它一聲;有的人俯下身子來觀察車頭下面缺了螺旋釘的地方,又向別處檢探,似乎想撿出一個螺旋釘來,立即配上,使它重新駛行。最好笑的是那個兵,他帶著手槍雄憤地罵,似乎想拔出手槍來強迫車子走路。然而他似乎知道手槍耍不過螺旋釘,終于沒有拔出來,只是罵了幾聲\"媽的\"。那公共汽車老大不才地站在路邊,任人罵它\"葛娘\"或\"媽的\",只是默然。好像自知有罪,被人辱及娘或媽也只得忍受了。它的外形還是照舊,尖尖的頭,矮矮的四腳,龐然的大肚皮,外加簇新的黃外套,樣子神氣活現。然而為了內部缺少了小指頭大的一只螺旋釘,竟暴卒在荒野中的路旁,任人辱罵!

      乘客們罵過一會之后,似乎悟到了罵死尸是沒用的。大家向四野走開去。有的賞風景,有的講地勢,有的從容地蹲在田間大便,一時間光景大變,似乎大家忘記了車子拋錨的事件,變成picnic(1)一群。我和Z先生原是來玩玩的,方事隨緣,一向不覺得惘悵。我們望見兩個時鬃的都會之客走到路邊的樸

      陋的茅屋邊,映成強烈的對照,便也走到茅屋旁邊去參觀。Z先生的話又來了:\"這也是緣!這也是緣!不然,我們哪得參觀這些茅屋的機會呢?\"他就同閑坐在茅屋門口的老婦人攀談起來。

      \"你們這里有幾份人家?\"

      \"就是我們兩家。\"

      \"那么,你們出市很不便,到哪里去買東西呢?\"

      \"出市要到兩三里外的××。但是我們不大要買東西。鄉下人有得吃些就算了。\"

      \"這是什么樹?\"

      \"櫻桃樹,前年種的,今年已有果子吃了。你看,枝頭上已經結了不少。\"

      我和Z先生就走過去觀賞她家門前的櫻桃樹。看見青色的小粒子果然已經累累滿枝了,大家贊嘆起來。我只吃過紅了的櫻桃,不曾見過枝頭上青青的櫻桃。只知道\"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\"的顏色對照的鮮美,不知道櫻桃是怎樣紅起來的。一個月后都市里綺窗下洋瓷盆里盛著的鮮麗的果品,想不到就是在這種荒村里茅屋前的枝頭上由青青的小粒子守紅來的。我又惦────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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