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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經典散文

    取 錢

    散文集發表于2017-12-09 20:27:01歸屬于老舍散文集本文已影響手機版

    比外國的好,不冤你。你看,二哥,昨兒個我還在銀行里睡了一大覺。這個我告訴

    你,二哥,在外國銀行里就做不到。

    那年我上外國,你不是說我隨了洋鬼子嗎?二哥,你真有先見之明。還是拿銀

    行說吧,我親眼見,洋鬼子再學一百年也趕不上中國人。洋鬼子不夠派。好比這么

    說吧,二哥,我在外國拿著張十鎊錢的支票去兌現錢。一進銀行的門,就是柜臺,

    柜臺上沒有亮亮的黃銅欄桿,也沒有大小的銅牌。二哥你看,這和油鹽店有什么分

    別?不夠派兒。再說人吧,柜臺里站著好幾個,都那么光梳頭,凈洗臉的,臉上還

    笑著;這多下賤!把支票交給他們誰也行,誰也是先問你早安或午安;太不夠派兒

    了!拿過支票就那么看一眼,緊跟著就問:“怎么拿?先生!”還是笑著。哪道買賣

    人呢?!叫“先生”還不夠,必得還笑,洋鬼子脾氣!我就說了,二哥:“四個一

    鎊的單張,五鎊的一張,一鎊零的;零的要票子和錢兩樣要按理說,二哥,十鎊錢

    要這一套羅哩羅嗦,你討厭不,假若二哥你是銀行的伙計?你猜怎么樣,二哥,洋

    鬼子笑得更下賤了,好像這樣麻煩是應當應分,喝,登時從柜臺下面抽出簿子來,

    刷刷的就寫;寫完,又一伸手,錢是錢,票于是票子,沒有一眨眼的工夫,都給我

    數出來了;緊跟著便是:“請點一點,先生!”又是一大“先生”,下賤,不懂得買

    賣規矩!點完了錢,我反倒愣住了,好像忘了點什么,對了,我并沒忘了什么,

    是奇怪洋鬼子干事──況且是堂堂的大銀行──為什么這樣快?趕喪哪?真他媽

    的!

    二哥,還是中國的銀行,多么有派兒!我不是說昨兒個去取錢嗎?早八點就去

    了,因為現在天兒熱,銀行八點就開門;抓個早兒,省得大晌午的勞動人家;咱們

    事事都得留個心眼,人家有個伺候得著與伺候不著,不是嗎?到了銀行,人家真開

    了門,我就心里說,二哥:大熱的天,說什么時候開門就什么時候開門,真叫不容

    易。其實人家要楞不開一天,不是誰也管不了嗎?一邊贊嘆,我一邊就往里走。喝,

    大電扇忽忽的吹著,人家已經都各按部位坐得穩穩當當,吸著煙卷,按著鈴要茶水,

    太好了,活像一群皇上,太夠派兒了。我一看,就不好意思過去,大熱的天,不叫

    人家多歇會兒,未免有點不知好歹。可是我到底過去了,二哥,因為怕人家把我攆

    出去;人家看我像沒事的,還不攆出來么?人家是銀行,又不是茶館,可以隨便出

    入。我就過去了,極慢的把支票放在柜臺上。沒人搭理我,當然的。有一位看了我

    一眼,我很高興;大熱的天,看我一眼,不容易。二哥,我一過去就預備好了:先

    用左腿金雞獨立的站著,為是站乏了好換腿。左腿立了有十分鐘,我很高興我的腿

    確是有了勁。支持到十二分鐘舉不能不換腿了,于是就來個右金雞獨立。右腿也不

    弱,我更高興了,晦,爽性來個猴啃桃吧,我就頭朝下,順著柜臺倒站了幾分鐘。

    翻過身來,大家還沒動靜,我又翻了十來個跟頭,打了些旋風腳。剛站穩了,過來

    一位;心里說:我還沒練兩套拳呢:這么快?那位先生敢情是過來吐口痰,我補上

    了兩套拳。拳練完了,我出了點汗,很痛快。又站了會兒,一邊喘氣,一邊欣賞大

    家的派頭──真穩!很想給他們喝個彩。八點四十分,過來一位,臉上要下雨,眉

    毛上滿是黑云,看了我一眼,我很難過,大熱的天,來給人家添麻煩。他看了支票

    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好像斷定我和支票像親哥兒倆不像。我很想把腦門子上簽個

    字。他連大氣沒出把支票拿了走,扔給我一面小銅牌。我直說:“不忙,不忙!今

    天要不合適,我明天再來;明天立秋。”我是真怕把他氣死,大熱的天。他還是沒

    理我,真夠派兒,使我肅然起敬!

    拿著銅牌,我坐在椅子上,往放錢的那邊看了一下。放錢的先生──一位像屈

    原的中年人──剛按鈴要雞絲面。我一想:工友傳達到廚房,廚子還得上街買雞,

    湊巧了雞也許還沒長成個兒;即使順當的買著雞,面也許還沒磨好,說不定,這碗

    雞絲面得等三天三夜。放錢的先生當然在吃面之前決不會放錢;大熱的天,腹里沒

    食怎能辦事。我覺得太對不起人了,二哥!心中一懊悔,我有點發困,靠著椅子就

    睡了。睡得挺好,沒蚊子也沒臭蟲,到底是銀行里!一閉眼就睡了五十多分鐘;我

    的身體,二哥,是不錯了!吃得飽,睡得著!偷愉的往放錢的先生那邊一看,(不

    好意思正眼看,大熱的天,趕勞人是不對的!)雞絲面還沒來呢。我很替他著急,

    肚子怪餓的,坐著多么難受。他可是真夠派兒,肚子那么餓還不動聲色,沒法不佩

    服他了,二哥。

    大概有十點左右吧,雞絲面來了!“大概”,因為我不肯看壁上的鐘──大熱的

    天,表示出催促人家的意思簡直不夠朋友。況且我才等了兩點鐘,算得了什么。我

    偷偷的看人家吃面。他吃得可不慢。我覺得對不起人。為兌我這張支票再逼得人家

    噎死,不人道!二哥,咱們都是善心人哪。他吃完了面,按鈴要手巾把,然后點上

    火紙,咕嚕開小水煙袋。我這才放心,他不至于噎死了。他又吸了半點多鐘水煙。

    這時候,二哥。等取錢的已有了六七位,我們彼此對看,眼中都帶出對不起人的神

    氣。我要是開銀行,二哥,開市的那天就先槍斃倆取錢的,省得日后麻煩。大熱的

    天,取哪門子錢?不知好歹!

    十點半,放錢的先生立起來伸了伸腰。然后捧著小水煙袋和同事的低聲閑談起

    來。我替他抱不平,二哥,大熱的天,十時半還得在行里閑談,多么不自由!憑他

    的派兒,至少該上青島避兩月暑去;還在行里,還得閑談,哼!

    十一點,他回來,放下水煙袋,出去了;大概是去出恭。十一點半才回來。大

    熱的天,二哥,人家得出半點鐘的恭,多不容易!再說,十一點半,他居然拿起筆

    來寫賬,看支票。我直要過去勸告他不必著急。大熱的天,為幾個取錢的得點病才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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