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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經典散文

    ““嗄?”?”

    散文集發表于2017-11-21 09:21:01歸屬于張愛玲散文集本文已影響手機版

      在《聯合報》副刊上看到我的舊作電影劇本《太太萬歲》,是對白本。我當時沒看見過這油印本,直到現在才發現影片公司的抄手代改了好些語助詞。最觸目的是許多本來一個都沒有的“嗄”字。

      《金瓶梅詞話》上稱菜肴為“嗄飯”,一作“下飯”(第四十二回,香港星海版第四七二頁倒數第四行:“兩碗稀爛下飯”)。同回稍早,“下飯”又用作形容詞:“兩食盒下飯菜蔬”(第四七一頁第一行)。蘇北安徽至今還保留了“下飯”這形容詞,說某菜“下飯”或“不下飯”,指有些菜太淡,佐餐吃不了多少飯。

      林以亮先生看到我這篇東西的原稿,來信告訴我上海話菜肴又稱“下飯”并引《簡明吳方言詞典》(一九八六年上海辭書出版社;吳言區包括上海??浦東本地??蘇州、寧波、紹興等江浙七地),第十頁有這一條:下飯(寧波)

      同“嗄飯”

      舉一實例:“寧波話就好,叫‘下飯’,隨便啥格菜,全叫‘下飯’。”

      (獨腳戲“寧波音樂家”)

      林以亮信上說:“現代上海話已把‘下飯’從寧波話中吸收了過來,成為日常通用的語匯,代替了小菜或菜肴。上海人家中如果來了極熟的親友,留下來吃飯,必說寧波話:”下飯嘸交(讀如高)飯吃飽。‘意思是自己人,并不為他添菜,如果菜不夠,白飯是要吃飽的。至于有些人家明明菜肴豐盛,甚至宴客,仍然這么說,就接近客套了。可是在日常生活的談話中,下飯并不能完全取代小菜,例如’今朝的小菜哪能格蹩腳(低劣)!‘’格飯店的小菜真推板!‘還是用小菜而不用下飯。“

      我收到信非常高興得到旁證,當然也未免若有所失,發現我費上許多筆墨推斷出一件盡人皆知的事實。總算沒鬧出笑話來,十分慶幸。我的上海話本來是半途出家,不是從小會說的。我的母語,被北邊話與安徽話的影響沖淡了的南京話,就只有“下飯”作為形容詞,不是名詞。南京話在蘇北語區的外緣,不盡相同。

      《金瓶梅》中的“下飯”兼用作名詞與形容詞。現代江南與淮揚一帶各保留其一。歷代滿蒙與中亞民族入侵的浪潮,中原沖洗得最徹底,這些古色古香的字眼蕩然無存了。

      《金瓶梅》里屢次出現的“囂”(意即“薄”)字,如“囂紗片子”,也是淮揚地區方言,當地人有時候說“薄囂囂的”。

      “囂”疑是“綃”,古代絲織品,后世可能失傳或改名。但是在這一帶地方,民間仍舊有這么個印象,“綃”是薄得透明的絲綢,因此稱“綃”就是極言其薄。

      《金瓶梅》里的皖北方言有“停當(妥當)”,“投到(及至)”,“下晚(下午近日落時)”。我小時候聽合肥女傭說“下晚”總覺得奇怪,下午四五點鐘稱“下晚”??下半夜?疑是古文“向晚”。“向晚意不適,驅車登古原。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”后人漸漸不經意地把“向”讀作“下”。同是齒音,“向”要多費點勁從齒縫中迸出來。舊小說中通行的,沒地域性的“晌午”,大概也就是“向午”。

      已經有人指出《金瓶梅》里有許多吳語。似乎作者是“一個南腔北調人”(鄭板橋詩),也可能是此書前身的話本形成期間,流傳中原與大江南北,各地說書人加油加醬渲染的痕跡。

      “嗄飯”與“下飯”通用,可見“嗄”字一直從前就是音“下”,亦即“夏”。晚清小說《海上花列傳》中的吳語,語尾“嗄”字欲音“賈”。嬌滴滴的蘇白“嗄啥?”(什么呀?讀如《水滸傳》的“灑家”。)

      吳語“夏”、“下”同音“臥”上聲。《海上花》是寫給吳語區讀者看的。作者韓子云如果首創用“嗄”來代表這有音無字的語助詞“賈”,不但“夏”、“賈”根本不同音,你也該顧到讀者會感到混亂,不確定音“夏”是照他們自己的讀法,還是依照官話。總是已有人用“嗄”作語助詞,韓子云是借用的。揚州是古中國的大城市,商業中心,食色首都。揚州廚子直到近代還有名,比“十里揚州路”上一路的青樓經久。“腰纏萬貫,騎鶴上揚州”,那種飄飄欲仙的向往,世界古今名城中有這魅力的只有“見了拿波里死也甘心”,與“好美國人死上了巴黎”。

      揚州話融入普通話的主流,但是近代小說里問句話尾的“口奢”字是蘇北獨有。“嗄”音“沙”或“舍”,大概本來就是“嗄”,逐漸念走了腔,變成“沙”或“口奢口奢”,唇舌的動作較省力。

      “口奢”帶點嗔怪不耐的意味,與《海上花》的“嗄”相同。因此韓子云也許不能算是借用“嗄”字,而是本來就是一個字,不過蘇州、揚州發音稍異。

      無論是讀“夏”或“介”,“嗄”字只能綴在語尾,不能單獨成為一個問句。《太太萬歲》劇本獨多自成一句的“嗄”?原文是“啊?”本應寫作“啊(入聲)?!”追問逼問的叱喝。但是因為我們都知道“啊”字有這一種用法,就不必羅嗦注上“入聲”,又再加上個驚嘆號了。

      《太太萬歲》的抄手顯然是嫌此處的“啊?”不夠著重,但是要加強語氣,不知為什么要改為“嗄?”而且改得興起,順手把有些語尾的“啊”字也都改成“嗄”。連“呀”也都一并改“嗄”。

      舊小說戲曲中常見的“嚇”字,從上下文看來,是“呀”字較早的寫法,迄今“嚇”、“呀”相通。我從前老是納悶,為什么用“下”字偏旁去代表“呀”這聲音。直到現在寫這篇東西,才聯帶想到或許有個可能的解釋:全校本《金瓶梅詞話》的校輯者梅節序中說:“書中的清河,當是運河沿岸的一個城鎮,生活場景較近南清河(今蘇北淮陰)。《金瓶梅》評話最初大概就由‘打談的’在淮安、臨清、揚州等運河大碼頭上說唱,聽眾多為客商,船夫和手藝工人。”

      說書盛行始自運河區,也十分合理。河上的工商亟需比戲劇設備簡單的流動的大眾化娛樂。中國的白話文學起源于說唱的腳本。明朝當時的語助詞與千百年前的“耶”、“乎”、“也”、“焉”自然不同,需要另造新字作為“啊”、“呀”這些聲音的符號。蘇北語尾有“嗄”。《金瓶梅》有“嗄”字而未用作語助詞,但是較晚的其他話本也許用過。“嗄”字一經寫入對白,大概就有人簡寫為“嚇”,筆畫少,對于粗通文墨的說書人或過錄者便利得多,因此比“嗄”流行。流行到蘇北境外,沒有揚州話句尾的“嗄”,別處的人不知何指,以為就是最普遍的語尾“呀”。那時候蘇州還沒出了個韓子云,沒經他發現“嗄”就是蘇白句末發音稍異的“賈”,所以也不識“嗄”字縮寫的“嚇”,也跟著大家當作“呀”字使用。因而有昆曲內無數的“相公嚇!”“夫人嚇!”

      還有我覺得附帶值得一提的:近年來臺灣新興出“到”字語助詞,其實是蘇北原有的,因為不是國語,一直沒有形之于文字。“到”的字義接近古文“也”字。華中的這一個凋敝的心臟區似是漢族語言的一個積水潭,沒有經過一波波邊疆民族的沖激感染。蘇北語的平仄與四聲就比國語吳語準確。

      《太太萬歲》的抄手偏愛“嗄”字而憎惡“噯”字,原文的“噯”統改“哎”或“唉”。

      “噯”一作“肷”,是偶然想起什么,喚起別人注意的輕呼聲。另一解是肯定??“噯”是“是的”,“噢”是“是。”

      不過現代口語沒有“是”字了,除了用作動詞。過去也只有下屬對上司,以及官派的小輩對長輩與主仆間(一概限男性)才稱是。現在都是答應“噢”。

      作肯定解的“噯”有時候與“sG”同音“愛”,但是更多的時候音“A”,與“唯”押韻。“噢”與“諾”押韻。“噯,噯,”“噢,噢,”極可能就是古人的唯唯諾諾,不過今人略去子音,只保留母音,減少嘴唇的動作,省力得多。

      “哎”與“噯”相通,而筆畫較簡,抄寫較便。“噯”“哎”還有可說,改“唉”就費解了,“唉”是嘆息聲。

      《太太萬歲》中太太的弟弟與小姑一見傾心,小姑當著人就流露出對他關切,要他以后不要乘飛機??危險。他回答:“好吧。哼哼!嘿嘿!”怎么哼哼冷笑起來?

      此處大概是導演在對白中插入一聲閉著嘴的輕微的笑聲,略似“唔哼!”禮貌地,但是心滿意?“><??冶暇夠故切Τ鏨?礎!昂俸伲畢氡兀?皇閉也壞礁?竦南笠艫淖鄭?透?添上”哼哼!“二字,標明節拍。當場指點,當然沒錯,抄入劇本就使人莫名其妙了。

      對白本一切從簡,本就要求讀者付出太多的心力,去揣摩想象略掉的動作表情與場景。哪還經得起再亂用語助詞,又有整句整段漏抄的,常使人看了似懂非懂。在我看來實在有點傷心慘目,不然也不值得加上這么些個說明。

      (一九八九年九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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